三年了，我追寻那只红狐的踪迹,已经整整三年。
江湖传闻，有一红狐精，修炼千年，化作女子模样，专在雨夜出没，引诱书生才子，有人说她吸人精气，有人说她取人心肝，更有传言说，谁若得了她，便可得道升仙，但我知道,这些都不是真的。
转角处，一家挂着红灯笼的酒肆兀自立在雨幕中，酒旗被雨水浸透，无力地垂着，上面用金线绣着三个字——“红狐居”。
我推门而入。
酒肆里空无一人，只有柜台后一个女子正低头擦拭着青瓷酒杯，她穿着一身如火的红衣，长发如瀑，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，听到门响，她抬起头来，那双眼睛清澈得像是山间溪水,却带着几分不属于人间的魅惑。
“客官，饮一杯否？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窗外的雨。
我收起伞，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“一壶女儿红，一碟茴香豆。”
她微微一笑，转身去取酒，我注意到她的步伐极轻，几乎听不到脚步声，只有裙摆摩擦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像是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拖在地上。
三年前，我初入江湖，年少轻狂，总以为凭手中三尺青锋可以斩尽天下不平事，那时我在北地遇见过她一面，在风雪中的破庙里，她救了一个濒死的书生，用自己的内丹为他续命，我当时躲在暗处，看她在烛光下为那书生擦去额头的汗珠，眼中满是怜惜，那不该是一只狐狸看猎物的眼神,倒像极了人世间的痴情女子。
后来，那书生醒来，却对她拔剑相向，口口声声要除妖卫道，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，眼中没有怨恨,只有悲凉。
我没能忍住，出手救了那书生，却让她逃了，临走时她看了我一眼，那眼神我至今记得——不是愤怒，不是感激,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落寞。
“公子在想什么？”她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。
她已经端着酒菜走了过来，在我对面坐下，酒香四溢,是我最喜欢的味道。
“在想三年前的那个雪夜。”我直视着她的眼睛，“那书生，后来如何了？”
她的手微微一顿，随即又恢复了正常。“他死了，出了破庙就被妖族围攻，被啃得只剩骨架，我的内丹救了他一时，却救不了他一生，临死前，他才终于明白我是在救他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解释？”
“解释什么？”她轻轻笑了，“人心里的偏见，比千年狐妖的法术还要可怕，他们认为我该是恶的，我便是恶的；他们认为我该杀人，我便是凶的，我又何必解释？”
我端起酒杯，仰头一饮而尽。“那么你呢？你真的没有害过一个人？”
“没有。”她回答得斩钉截铁，“我修行千年，只为修成个人形，体验人间情爱，我若害人，早被天雷劈得魂飞魄散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？”
她没有回答，只是望着窗外的雨。“三年前你为什么要放我走？”
“因为你没有杀人。”
“那现在呢？你为什么要来？”
“因为我想见你。”
话一出口，连我自己都愣住了，是酒劲上头,还是真情流露？
她怔怔地看着我，眼中有些我不懂的情绪在流转，良久，她忽然站起身，走到我身边，伸手抚上我的脸庞，她的手很凉,带着雨夜特有的潮湿气息。
“你可知道，千年来，你是第一个说想见我的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握住她的手，“我也知道，江湖中人都说红狐现身，必有大祸，但我更相信自己的眼睛。”
雨声渐急，打在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声响，我拔出腰间的听雨剑，剑身明亮如镜，映出我们的身影，剑光一闪，我没有刺向她,而是划破了自己的指尖。
“以血为契，以心为盟，从今往后，你的劫数，我来替你挡。”
她震惊地看着我。“你疯了！契约一成，你的寿命就要与我共享，你的修为也要一同损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笑着说，“但我想了很久，想了整整三年，江湖之大，恩怨情仇，不过是一场场过眼云烟，唯独你这只狐妖，在我心里扎了根，怎么也拔不掉。”
她眼中的泪终于落了下来，化作一颗颗晶莹的珍珠，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，那一刻，她身上所有的妖气都散了,只剩下一个普通女子的柔弱和脆弱。
“我不是红狐。”她忽然开口，“我是红狐的女儿，我娘在三年前那个雪夜，为了救那个书生，耗尽了修为，已经魂飞魄散了。”
我的手一抖。
“那天你看到的是我娘，我是来继承她的遗愿的。”她哭着说，“她这一生都在等待一个相信她的人类，却到死都没有等到，所以我来替她等。”
我紧紧抱住她，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。“别等了，我已经来了。”
雨渐渐小了，天边透出几缕晨光，酒肆外，江湖依旧，但我知道，从此以后，这片江湖有了不一样的颜色——那是火焰般的红,是她在晨光中散发的温暖光芒。
我和她并肩坐在门槛上，看着远方的青山如黛，她的头靠在我肩上，轻声说：“我娘叫红狐，我叫白狐，你叫什么？”
“我叫归来。”
“归来？”她抬起头看我，眼中倒映着初升的朝阳，“真好，你终于归来了。”
从此，江江湖中少了一个仗剑天涯的剑客，却多了一家叫“红狐白狐”的酒肆，每个雨夜，都有过客在这里歇脚,听老板娘讲一个关于信任与爱情的故事。
故事里没有刀光剑影，没有恩怨仇杀，只有一只等待千年的狐妖,和一个终于明白什么是值得的书生。
而我们，在每一个雨夜里，都点亮一盏红灯笼,等待下一个相信我们的人到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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