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魂崖上，秦疏影的剑尖滴着血，崖下是千丈云海，云海里又藏着八千兵甲，正在逼近，她很清楚这一步踏出之后，便再无回头路，身后的灵宠玄武墨影，在她脚边轻轻蹭了一下，没有催，也没有惧,只是安静地陪着。
“中原武林要的是你的剑，真正的秦家剑，不是你这只畜生。”那个自称故人的老者在她身后冷笑，“你若交出来，老夫保你全身而退。”
秦疏影没有回头，她只是低头看着墨影，这玄武是当年在极渊冰窟里偶然遇到的，彼时它不过拳头大小，蜷在雪地里，是只将死的小东西，她带着伤，怀里尚有半枚干粮，用剑敲碎了喂它，它便不肯走，一路跟着她，从极渊回到中原,从无名小卒长成如今这般模样。
江湖人常说灵宠是利器，是护身符，是行走江湖的筹码，她没有筹码，墨影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，吃得又多，打架的时候也帮不上什么忙，可偏偏它在她身边待了整整十二年，从她初出茅庐，到她名动天下，再到她如今背弃师门,被天下人围剿。
“秦家剑法，从来不是靠剑谱流传的。”秦疏影终于开口，声音在崖风里显得格外清冷，“它靠的是一条性命，从祖辈传到子辈，代代如此，你拿走了剑谱，也不过是拿到一张被剑意浸透的纸罢了。”
老者面色沉了沉：“那你便是执意要死了。”
崖下兵甲喊杀声渐近，秦疏影握紧剑柄，手腕一转，剑势已起，剑光凝成一线，如天上垂下来的月华，又似雪落长河，清且冽，她这一剑没有招式名，没有师门规矩,只有从十二年日夜不断的挥剑中生长出来的东西。
一头灵兽忽然撞开了人墙冲了出来，那是一只苍白的苍鹰，翼展近三丈，羽毛上沾满血，眼神却仍旧锐利，它身上坐着的人被掀翻在地，更多人涌上来，苍鹰扑下，爪风凌厉，竟生生撕开了一条血路，但它到底孤身一兽，很快又被刀光剑影裹住，它啼鸣一声,震彻山崖。
秦疏影认出那鹰是师父的灵宠，师父已经死了十年，这鹰却被仇家豢养，沦为杀人的兵器，它或许记得她，或许不记得了，它只是本能地扑向最密集的兵甲，像许多年前师父驱使它突阵那般，它在崩塌前的那一瞬，忽然扭头朝她望了一眼，凝深且沉,像一眼望穿了十几年的霜雪。
秦疏影心头一紧，她脚下墨影忽然抬起头来，那只玄武平时极慢，慢到连吃食都要等它想半天，这一瞬间却快得像一道光影，它四肢一踏，龟壳上浮出暗纹，一股极其古老浑厚的力量绽开，如山谷般沉稳，它挡在她身前,低低发出一声沉鸣。
老者惊怒交加，举掌拍下，那一掌带着罡风，所到之处石屑四溅，墨影没有躲，它迎着掌风，背甲隆起，生生接下那一下，喀喇一声裂响，墨影的龟甲裂开一道缝，有涔涔的血缓缓渗出，它却仍没有倒退半步，只将身子压得更低,像一座沉默的山岳。
“你疯了！”老者厉喝，“畜生知道什么是死？！”
“它知道。”秦疏影的声音忽然轻了，“它比谁都清楚什么是死，但它更清楚，什么是活在一个人身边。”
她想起那个极渊的雪夜，她受了重伤，倒在冰窟深处，以为自己要死了，那只小玄武爬过来，把剩下的半块干粮用嘴拱到她手里，那东西早已冻硬得咬不动，可她还是嚼碎咽下去了，她那时并不知道，那是它从雪地里刨出来,辛苦藏了半个月的口粮。
十二年后,它依旧没变。
秦疏影抬剑，剑势已然走到尽头，她忽然收招，将剑横在自己掌中，另一手在剑身上轻轻一抹，血迹渗入剑纹，她将剑锋对着自己眉心,默默念了一句极古老的咒诀。
墨影骤然抬头，眼眶里涌出暗金色的光，那是它们之间最后一道契约，以主人之血，换灵宠之命，她要把自己的灵契送入墨影体内，让它去，它不肯走，拼命把头抵住她的膝盖，整个身子都在震颤，可契约既已发动，便由不得它了，金光包裹住它，撑开苍鹰残骸压过来的阴影，带着一道贯穿云海的雪白长痕,没入千里之外。
崖上沉寂,只剩下风声与剑鸣。
秦疏影缓缓跪坐下去，她的血仍在流，染红了前方的石地，她仰起头，看着那道远去的金光,忽然笑了。
江湖上的人都说，灵宠是修行者最锋利的佩剑，但那只玄武教会她的，是剑真正的含义，它不是杀人的招式，不是御下的器物，而是一条路，一捧火,一个恰好在你摔倒时接住你的人。
它需要她活着,所以它走了。
她需要它活着,所以她留了下来。
那场围剿之后，断魂崖上再没有秦疏影的消息，有人说她死了，有人说她远走他乡，只是多年以后，有行商在塞外某处见过一个女子，骑着一头青黑大龟，慢慢走在黄昏的沙路上，龟背上驮着半筐干粮,和一柄卷了刃的旧剑。
她低头，拍了拍那只龟的脖子，问：“今晚吃干粮，还是？”
那龟懒洋洋地“咕”了一声。
一人一兽，朝着落日慢慢走远了，身后是旧江湖的尘埃，身前是无尽的长路,它们谁也没有回头。